第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

车轮的三十根辐条，汇集到一个车毂，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车才有用。

辐，车轮中连接轴心和轮圈的木条。辐射的辐用的就是本义。

毂gǔ，车轮中心的圆孔，即插车轴的地方。

《庄子·齐物论》“得其环中以应无穷”。（庄子书中原意于此不同，但可参考）。

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

埏，用水和（huó）土。《说文》：“埴，黏土也。”

和陶土做成饮食的器皿。因为器皿中间是空的，器皿才有用。

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户，甲骨文字形是门的一半，本义是单扇门（一般房间的入口只有单扇门板，大厅的入口才有两扇门板）。后将上格断开写成 （《说文》里的篆体字就是如此：“，护也。半门曰户。象形。”） ，再后来又将上格淡化成一短横或一点，成了现在的字形。

《说文》：“牖，穿壁以木为交窗也。”段注：“交窗者，以木横直为之，即今之窗也。在墙曰牖，在屋曰窗。”

因为门窗四壁中间是空的，房屋才有用。

传说有这么一件趣事：1946年，梁思成作为联合国总部建筑选址委员会的中国代表，在美国拜访赖特。赖特问：“你到美国来的目的是什么?”梁答：“是来学习建筑理论的。”赖特挥手说：“回去!最好的建筑理论在中国。”接着背诵了《老子》第十一章的一段话：“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也。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并把《老子》关于“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的这段话誉为“最好的建筑理论”，并作为校训，写在他创办的校园墙壁上。

假如您花一百万元买一套房子，我问：“您是买‘有’，还是买‘无’?”您可能不加思索地回答：“当然买‘有’，傻瓜才买‘无’!”可是您想过没有：如果您买的全是“有”，没有“无”，那我可以断定：您买的是建材，而不是房子!所以，建筑学归根到底研究的是“有”(建材)和“无”(被建材切割的空间)之间的关系。建筑师的任务，就是用有限的建材切割出最宽敞、最美观、最实用、最环保、最安全的空间。

（摘自吴平祥《老子与建筑之道》）弗兰克·劳埃德·赖特（Frank Lloyd Wright，1867~1959），在世界上享有盛誉的美国建筑师，现代主义建筑四大建筑师之一。

中国古代掌管建筑的官叫“司空”。（“司空见惯”中的司空就是这个意思，出自刘禹锡的诗《赠李司空妓》：“高髻云鬓新样妆，春风一曲杜韦娘，司空见惯浑闲事，断尽苏州刺史肠。”）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王弼注：“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车、器、室，之所以能对人有利，是因为中间是空无的，如果中间是塞满的，就没法用。我们真正用的是那个“空无”的地方。

老子没有否定“有”之利，只是一般人只注意“有”的层面，所以老子特别把“无”之用彰显出来。不过要注意的是，在老子看来，“无”之用是比“有”之利更为本质的，“无”是比“有”更无本源的（第40章很明确地讲“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清]毕沅（yuán）以 “当其无有”为句：“各本皆以‘当其无’断句。案《考工记》：利转者，以无有为用也。是以应以‘有’字断句，下并同。”（《考工记》是春秋战国时记述手工技术的文献，收入《周礼》。）可备一说。我个人还是倾向于通行的句读，因为老子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无”与“用”相连的。

苏辙《老子解》：“竭知尽物以为器，而器之用常在无、有中，非有，则无无以致其用；非无，则有无以施其利。……知两者之为一而不可分，则至矣。”（第2章“有无相生”）。

陈鼓应引述：本章所说的‘有’‘无’是就现象世界而言的，第一章上所说的‘有’‘无’是就超现象界、本体界而言，这是两个不同的层次。它们符号形式虽然相同，而意义内容却不一。‘有’‘无’是老子专设的名词，用来指称形而上的‘道’向下落实而产生天地万物时的一个活动过程。这里所说的‘有’就是指实物，老子说明实物只有当它和‘无’（中空的地方）配合才能产生用处。

个人的看法，这两章的“无”“有”并不是截然不同的。我觉得这一章老子是用车、器、室等具体事物中的“无”和“有”的关系，来比喻道的“无”和“有”的关系。道本身是看不见摸不着的，这是无，而道又是落实为万事万物中的，这是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万事万物的活动，都是因为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在发挥作用。

“无”之用，如中国画的留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