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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世界的热闹,一个人的梦——读《陶庵梦忆》 (李敬泽)
作者: 发表时间:17-08-15 点击率:1167
一世界的热闹,一个人的梦——读《陶庵梦忆》 (李敬泽)
 

        1.张岱喜欢的事是:深深庭院,眼神波俏的丫鬟,繁花和少年,华丽的衣裳,骏马奔跑的姿态,神奇的灯,烟花在幽蓝的夜空中绽放;还有梨园歌舞,紫檀架上的古物,雪白的手破开金黄的橘子,新绿的茶叶在白水中缓缓展开,这些都是张岱喜欢的事。
  
  2.张岱还喜欢锣鼓吹打,喜欢人群。浩大的、如粥如沸的人群,其中有张岱。张岱叹道:人太多了,太挤了,太闹了。但人群散去,天地大静,一缕凉笛绕一弯残月,三五人静坐静听,其中亦有张岱。
  
   3.张岱是爱繁华、爱热闹的人。张岱之生是为了凑一场大热闹,所以张岱每次都要捱到热闹散了、繁华尽了。
  
  4.张岱,字宗子,居绍兴,生死于明清之际。家世殷富,少有捷才。然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时文不成,学仙学佛,学种地,皆不成。时人呼为废物、败家子、蠢秀才、瞌睡汉,到老了,一言以总之,呼之曰:死老鬼!
  
  5.张岱之后百年,有贾宝玉生于金陵。张岱所爱亦为宝玉所爱,宝玉之阅尽大观正如张岱凑够了热闹。该二人皆有与生俱来的冲动——成为“废物”,“废”了自己。故异史氏曰:宝玉岂“死老鬼”张岱投胎转世欤?张岱又字石公,莫不就是大荒山青埂峰下女娲补天所遗的一块废石?
  
  6.张岱毕生足迹,南不过绍兴,北至兖州。山东、江苏、浙江,由圣人发祥之地到六朝金粉、湖上风月,地图上狭窄的一条正是古中国文明的中心。时当晚明,据说资本主义在此萌芽了,据说这萌芽又被掐掉了。但是——
  
  7.张岱和他的人群正无边无际地欢乐。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们不知道北方的蛮族正撞击帝国的长城,不知道一个下岗驿丁的身后正聚集着更广大的人群,这是一支沉默、饥饿、仇恨的大军。
  
  8.张岱不知道。张岱知道的是:这世界正在瓦解,天柱欲折,四维将裂,张岱在内心深处等待那一刻。那和满洲的铁骑无关,和李自成的义旗无关,和历史无关,那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尘埃落定。所以——
  
  9.张岱和他的人群见证了“末世”。他们见证无限的美、无限的繁华、无限的精致复杂,见证了缓缓降临的浩大的宿命。休说是王朝鼎革、人事浮沉,这种宿命的末世感将穿越康乾盛世,结出一朵最美的花,所谓“阆苑奇葩”:《红楼梦》。《红楼梦》是无数梦的影子,其中有张岱的梦。
  
  10.张岱晚年耽于梦。鸡鸣枕上,夜气方回,五十年来,总成一梦。痴人说梦,遂有《陶庵梦忆》。
  
  11.张岱此时国破家亡,流离山野。所存者,惟破床一具,破桌子一张,折腿的古鼎,断弦的琴,几本残书。还有梦。还有用秃笔蘸着缺砚写下的字。字迹想来是枯淡的,但应是依然妩媚,如当年旧事藏于白头宫女眼角眉梢。
  
  12.张岱真正喜欢的事是:文字。
  
  13.张岱好文字。不是那种正大的好,是纨绔子弟的那种好。好得有点儿赖皮,好得不讲道理。明代小品,文字通常是放得开了,但二袁其实还是官员气派,作爽朗作洒脱,自高处平易近人;至于竟陵诸家,越放开越别扭,如仆人扮老爷,手脚不知何处安置。倒是张岱,便是赖皮,便是不讲道理,也是娘胎里带来的随便。
  
  14.张岱文字快。他喜用排比,快时直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目不暇接。张岱爱热闹,文字也热闹,眼观六路,下笔如飞,无黏滞、无间断。小品文字,写慢容易,写快难。快而又磊磊落落、跌宕流转如张岱者,尤难。
  
  15.张岱纨绔也,故有霸蛮气。行文如操刀,造句如欺男霸女。如《报恩塔》起首一句:“中国之大古董,永乐之大窑器,则报恩塔是也。”如《筠芝亭》:“筠芝亭,浑朴一亭耳,然而亭之事尽,筠芝亭之一山之事亦尽。”此类句子均如一声断喝,当者披靡。
  
  16.张岱在文字中注视他的城郭人民,他失去的一切,他权当未曾拥有的一切。他竟无怨愤、无哀伤。偶尔张岱会感慨,但也只是一声轻叹。明季遗民中少有如张岱这般没心没肺。但张岱的没心没肺有更广大的境界:冬天降临时,凋谢的花、殒命的鸟何曾哭天抢地?而这古老文明的荒凉冬天已经来了。
  
  17 张岱于崇祯二年中秋次日途经镇江。日暮时分,至北固山:  
   月光倒囊入水,江涛吞吐,露气吸之,噀天为白。余大惊喜。移舟过金山寺,已二鼓矣。经龙王堂,入大殿,皆漆静。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余呼小仆携戏具,张灯火大殿中,唱韩靳王金山及长江大战诸剧。锣鼓喧填,一寺人皆起看。……徐定睛,视为何许人,以何事何时至;皆不敢问。剧完,将曙,解缆过江。山僧至山脚,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金山夜戏》)   
  
  ——这就是张岱的生命和生活,一场大静之中热闹红火的戏。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   
  
  晚明一直是一个令我目眩神迷的时代,其思想之自由丰富,人文之生机活泼,在中国历史上除却春秋、魏晋和五四,大概没有哪一个时代可以与之相媲美了。而晚明风气之流变自陈献章、王守仁始。先有王阳明开“心学”之说,后遂有左派之“狂禅”,李贽之“童心”,公安之“性灵”,竟陵之“神韵”,“小品日增,卮言叠煽”,思想界文学界一扫此前泥古冬烘之气,呈现出波澜壮阔鸢鱼翔跃的局面,而随着明王朝边患日深,国事日非,商品经济的大繁荣和市民文化的大兴盛,严苛生硬的程朱理教中萌生了人性的大爆发,明季世人逐渐将王阳明和李贽学说中肯定私欲的一面推向了另一个纵情任性的极致。“人情以放浪为快,世风以奢靡相高”,一时间情教盛行,士人好病成痴,争相奢靡,竞夸财势,知识分子阶级更是以狂放任诞、纵情声色为耀。在三袁的诗文中就已提到人生至乐莫过于“极五欲之乐”,而至明末最后一位散文集大成者张岱,更是繁管急弦,来不及似的热闹。
  
  晚明诸子,我却独爱张岱,想也是一场国破家亡的成全,若非如此怎能于浅薄的繁华享乐背后深谙“幻灭”意境。窃以为,古今中外一切经典之惊心动魄唯在“幻灭”二字。《金刚经》语:“如梦幻泡影,如电亦如露。”世间凡人不是不懂得,只是做不到。生命是隐藏于绣金屏风后面的空无,要越过种种虚妄的繁荣直指本质,不但需要澄明的心智、直面的勇气更需要经历的淬炼。一切贪嗔怨恨爱别离是深埋我们体内的毒,是鸩酒也只得一饮而尽,是烈火也只得飞蛾无悔,不如此,如何涅媻?李翱禅师(药山惟俨禅师?)有偈语: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大概是唯有高高山顶立过才能深深海底行,唯有历遍种种才能“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张岱是恰逢了机缘。
  
  张岱字宗子,自号陶庵,少为纨绔,极爱繁华。其高祖、曾祖、祖父三代进士,曾祖元忭更为隆庆五年状元,科第显赫,乡里无双,至岱尤为豪奢。他喜欢的是深深庭院里眼波流俐的俊俏丫鬟,是清秀垂髫的青衣小厮,是鲜衣美食骏马华灯,是烟火梨园娈童花鸟,是雪白的手剖开金黄的桔子,是滚烫的茶生出碧绿的烟。这样一个人,假若就这样终了一生或少年早夭,虽成就了某种意义上的完美人生,却也至多再一个纳兰性德。然而年至五十,明清易代,张岱国破家亡,披发入山,“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旧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相接。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所谓沧海桑田者,大抵如此。
  
  张岱一生似赴一场盛宴,热闹是热闹到了极处,却是太不聪明,“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于曲之最高处离席,酒之正酣时退场岂不好?张岱却不肯,固执的要守到最后,灯灭了人散了,满地狼藉,触目荒凉,留下张岱一人独自对这空荡荡的舞台回梦平生。“乱离时逐繁华事,贫贱人看富贵花。”若非曾经沧海,又怎识得那一段云水?《陶庵梦忆》、《西湖梦寻》都如鲜花着锦、烈火喷油,好一场末世的繁荣!《西湖七月半》、《虎丘中秋夜》、《西湖香市》、《龙山放灯》……如沸如撼、如奔如逃的人群里面有张岱;丝管繁兴、席席征歌的人群里有张岱;而等到人群散去,天地大静,一缕凉笛绕一弯残月,三五人静坐静听,其中亦有张岱。《彭天锡串戏》中张岱曾说:“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如此一往深情,恋恋不舍,果真痴儿。张岱是喜聚的,喧沸盈天、畅游剧饮是他喜欢的事,他要的是无边无际的欢乐,他不知道北方的蛮族正撞击着帝国的长城,不知道一个银川驿丁背后正聚集着更广大的人群,那是沉默的、饥饿的、仇恨的大军。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来不及。来不及了,时光在催,太阳落得那样快,“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来不及了,大限将至,一切都在无可避免的滑向虚无,最后的混沌就要来了。人群是如潮如沸的,但背后尽只是来不及、来不及似得的惶恐。等到李自成进京,清军入关,恰似轰然一声响,晚明的天就此塌了。而张岱国破家亡,避迹山居,当日种种声情极致如今只得破砚枯笔写出,字迹想来是枯淡的,但应是依然妩媚,如当年旧事藏于白头宫女眼角眉梢。回望平生绮丽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只余得一个“梦”字而已。今日春来,明朝花落,急罚盏夜阑灯灭。
     
   看到浙江文艺出版社84年出版的《西湖梦寻》扉页介绍:“此书实为广大读者和旅游人士了解、欣赏西湖之美的良好读物。”一时哭笑不得,不知该为宗子幸还是为宗子悲。读张岱文不可不知其身世,张岱生性澹宕,行文如操刀,造句疏荡磊落,非但没有遗老的痛哭哀嚎就连叹息也是几不可闻,一个不留神就被人视作寻常的山水游记。《西湖梦寻序》中说:“今余僦居他氏已二十三载,梦中犹在故居。旧役小傒,今已白头,梦中仍是总角。夙习未除,故态难脱。而今而后,余但向蝶庵岑寂,蘧塌于徐,惟吾旧梦是保,一派西湖景色,犹端然未动也。儿曹诘问,偶为言之,总是梦中说梦,非魇即呓也。因作梦寻七十二则,留之后世,以作西湖之影。”这样的句子张岱文中实在少有,但一句足亦,自此全书意绪苍凉,种种种种皆不可言传。
  
  传奇一生,大起大落,张岱却自有一种洒脱,明代小品,号称抒发性灵,放是放开了,但三袁仍脱不了官员气派,赏风赏月,流连放浪,是庙堂的东篱情怀,自高处的平易近人;而至竟陵诸君,愈想放开愈放不开,愈想独抒性灵愈只能赋得性灵,强似仆人作老爷,别扭的难堪。只有张岱,一股纨绔子弟的赖皮,满不在乎的随便,倒是真洒脱,三世藏书三万余卷一日尽失,而想想隋唐藏书便即刻心下宽慰,“余书直九牛一毛耳,何足数哉!”惟其天性疏朗,行文便似清风来水面,不粘不滞。像袁宏道“花光似颊,温风如酒”这样纤媚的句子张岱是不写的,而冬日往湖心亭看雪这等风雅之事于三袁必是好一番矜矜自傲、自命风雅,于张岱却不过淡然一笑。写尽世间繁华至乐,文字只珠玉叮当,令人目不暇接,如在山阴道上行;偏又能于眼观六路、下笔如飞之际写得磊磊落落、跌宕宛转,一点纤秾蕴于淡白之处,点到即止,却让看《陶庵梦忆》的人常看得五内如焚。其实所记的都是赏心乐事:元宵焰火、秦楼舞馆、酒色茶香、奇人轶事,好一派繁荣热闹,只是都只是幻梦,是面对断瓦颓垣、蔓草荒烟追忆它往昔的精巧荣华,是八十老翁贫病饥寒,就着破砚枯灯写隔世的妩媚温柔,是国破家亡、天崩地裂后看前尘往事。此身虽在堪惊。哭是哭不出来的,说也说不分明,一点感慨缠绵之气盘桓心内,魂梦之间,百转千回,欲语还休,到末了也只得一声长叹。
  
  国破家亡,我一再的用到这个词,是因为不敢想象在它从我笔下轻飘飘写出的背后是弥漫着怎样的切肤的动荡、死亡、恐惧和灾难,张岱说的好:“天下之看灯者,看灯灯外;看烟火者,看烟火烟火外。未有身入灯中、光中、影中、烟火中,闪烁变幻,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亦不知其烟火内之王宫也。”眼见得当初交游过往的亲朋好友或自绝或被俘,或抛妻弃子,或祝发为僧,温柔旖旎转眼便成号哭泥泞,锦衣玉食顷刻便是残山剩水,那种惊痛绝望、煎熬幻灭,纵使可书可写,笔下又怎能言其万一?这样的人生,这样的人生。然而张岱望着他的城郭人民,笔下无悲亦无喜,他失去的恍若从未得到过,他竟无怨愤、无哀伤,偶尔一声轻叹尽淹没于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热闹文字中,这样的无心无肝哪里还有半点前半生那个流连不肯归去的少年影子?浓情薄情原来只在一线,或者,这大喧闹之后的大寂静,张岱是知道的,在最荒唐狂放的少年时代就已知道,这世界正在瓦解,天柱欲折,四维欲裂,他在内心深处早已等待着那一刻。那和满洲的铁骑无关,和李自成的义旗无关,和历史无关,那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是尘埃落定。因为懂得,所以深情;因为无奈,所以无心。冬天降临时,凋谢的花、殒命的鸟又何曾哭天抢地?而这古老文明的荒凉冬天已降临了。张岱和他的人群见证了末世,无限的美,无限的繁华,无限的精致复杂,见证了缓缓降临的浩大宿命。休说时王朝鼎革,人事浮沉,这种宿命的末世感将穿越康乾盛世,结出一朵最美的花,所谓“阆苑奇葩”:《红楼梦》。《红楼梦》是无数梦的影子,其中有张岱的梦。
  
  张岱之后百年,有贾宝玉生于金陵。张岱所爱亦是宝玉所爱,宝玉所历遍大观岂非张岱之前生种种?张岱自言“上陪玉皇大帝而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弱则唾面而肯自干,强则单骑而能赴敌”,自称“富贵人、贫贱人、智慧人、愚蠢人、强项人、柔弱人、卞急人、懒散人”,此岂非宝玉活活写生欤?而宝玉“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张岱亦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人呼为败家子、废物、顽民、蠢秀才、瞌睡汉,最后干脆呼为死老鬼;张岱又字石公,莫不就是大荒山青埂峰下女娲补天所遗的一块顽石?故异史氏曰:“宝玉岂‘死老鬼’张岱转世投胎欤?”如此终于心下明了。
  
  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曾记:“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失足破其瓮,念无以偿,痴坐伫想曰:‘得是梦便好!’一寒士乡试中试,方赴鹿鸣宴,恍然犹意非真,自啮其臂曰:‘莫是梦否?’一梦耳,唯恐其非梦,又唯恐其是梦,其为痴人则一也。”陶庵,汝又为何者耶?是唯恐这半生是梦还是唯恐这一生非梦?大梦将寤,平生谁知?千年世事,邯郸梦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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