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古之善为道者”的“道”,楚简本、王弼本作“士”(帛书乙本、傅奕本作“道”),意思差不多,“士”即有道的人。《论语·里仁》:“士志于道”。
微妙玄通,大意是精微、奥妙,深远、通达。
《说文》:“微,隐行也。”(隐匿行迹)“玄,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象幽而入覆之也。”(象幽暗而有东西覆盖着)
王弼注第1章“常无,欲以观其妙”:“妙者,微之极也。”
通,通达。楚简本、帛书乙本作“达”。
“微妙玄通”这四个字,可与老子其他章节相参:
第14章“搏之不得(视之不见),名曰微”;第36章“微明”;第64章“其微易散”。
第1章“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第27章“要妙”。
第6章“玄牝”;第10章“玄鉴”;第51章“玄德”;第56章、65章“玄同”。
“深不可识”的“识”,帛书甲乙本作“志”,都有认识的含义。
为什么有道者“深”不可识?庄子说“嗜欲深者天机浅”,世俗的生命,为外界所拨动、所决定,不是自主自决的,所以他的行为能根据外界的条件来预测(可参现代经济学、行为主义心理学等观点),所以一眼就能看到底。而有道者,一任天机,自主自发,他的生命是自主自决的,他的行为是不能仅仅根据外界的条件来预测的,所以深不可识。“我命由我不由天”(张伯端《悟真篇》)。
《周易·系辞上》:“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研几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惟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夫fú唯:“夫”是语助词;“唯”可译为“正因为”。常和“故”、“是以”连用:“夫唯…故…”、“夫唯…是以…”(“夫唯”引出原因,表示唯一性;“故”或“是以”引出结果)。
正因为难以认识,所以只能勉强加以形容。故强为wèi之容。
以下形容“善为道(士)者”用了七个“若”,前面第8章形容上善之人时,也用了七个“善”。(看来老子很喜欢用“七”)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
帛书乙本作“與呵,其若冬涉水;猷呵,其若畏四鄰。”(“與”和“豫”通,“猷”和“猶”通)。
犹(猶)、豫,本来是两种动物。犹是一种猴,形容像猴子一样警惕警惕的样子。“若畏四邻”,像畏惧提防四周的邻国(十面埋伏?),很形象。豫是一种象,“豫兮”形容像大象一样迟疑慎重的样子。“若冬涉川”,像冬天渡一条结冰的大河,也很形象。若畏四邻,也反映出春秋时期各国纷争的状态。
《说文》:“犹,玃属。”(《说文》“玃,母猴也。”《广韵》“玃,大猨(猿)也。”)《尔雅》:“犹如麂,善登木。”
《说文》:“豫,象之大者。”
《礼记·曲礼上》“所以使民决嫌疑、定犹豫也。”孔颖达疏:“《说文》云:犹,兽名,玃属;豫,亦是兽名,象属。此二兽皆进退多疑,人多疑惑者似之,故谓之犹豫。”
高亨:“涉大川为古人习用语,……涉大川者,心必戒惧,行必徐迟,故曰‘豫兮’。《诗·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若涉大川与如临深渊同意。”
周易里有大量“涉大川”的说法。对古人而言,过河而且是冬天过河是一件挺艰难的事。
俨兮其若客;涣兮其若释。
俨:恭敬,严肃,庄重。《尔雅·释诂》:“俨,敬也。”
《论语·子张》:“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论语·尧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
“俨兮其若客”的“客”,王弼本作“容”,“容”与“客”形近而误。楚简和帛书也作“客”。恭敬严肃啊,就像做客一样。
《说文》:“涣,流散也。”《周易·序卦传》解释“涣”卦,“涣者,离也。”涣散,涣然冰释(冰遇到热,一下子消融)。
傅佩荣译为“自在随意”,陈鼓应译为“融和可亲”,任继愈译为“流动洒脱”。
王弼本作“涣兮其若冰之将释”,帛书本作“涣呵其若凌释”(冰、凌同义);楚简本为“涣兮其若释”(上下句式一律)。
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
敦厚质朴啊,就像未经雕琢的原木(还未被加工成任何既定的行状,“天然去雕饰”)。 空旷开阔啊,就像深山的幽谷。
“敦兮”帛书本作“沌呵”。
“谷”在老子书中很常见:第6章“谷神不死”第28章“为天下谷”;第32章“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第39章“谷得一以生”“谷无以盈,将恐竭”“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第41章“上德若谷”;第42章“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第66章“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
敦若朴,言其实,敦厚朴实;旷若谷,言其虚,虚怀若谷。
混兮其若浊。
混沌啊,就像浑浊的河水一样。江河不择细流,包容一切,所以是浑浊的。
严灵峰认为,原第20章“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应在本章“混兮其若浊”下。可备一说。
刘信芳:“‘如客’言其矜庄,‘如释’言其洒脱,‘如朴’言其质素,‘如浊’言其随和(不清高)。”
在老子书中,有道者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矜庄的时候矜庄,洒脱的时候洒脱,质朴的时候质朴,混浊的时候混浊,和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的特性有些相似。而到了庄子那里,似乎变得脱离世俗了,比如《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六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是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
帛书甲乙本无“孰能”。王弼本“安以”下有“字”,河上公本“浊以”下有“止”字。楚简本作“孰能浊以静者,将徐清;孰能安以动者,将徐生。”
谁能在浑浊中静下来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动起来慢慢出现生机。(“澄清”一词很符合这句的意思,《集韵》“澄,水清定也。”《增韵》“澄,水静而清也。”)
静-清,清静;动-生,生动。
陈鼓应:“‘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这是说得道之士的静定功夫和精神活动的状况。‘浊’和‘清’对立,‘安’(静)和‘生’(动)对立,一是说明动极而静的生命活动过程,一是说明静极而动的生命活动过程。‘浊’是动荡的状态,得道之士在动荡的状态中,透过‘静’的功夫,恬退自养,静定持心,转入清明的境界,这是说明动极而静的生命活动过程。在长久沉静安定(‘安’)之中,得道之士又能生动起来,趋于创造的活动(‘生’),这是说明静极而动的生命活动过程。”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两句话。
想象一下,当夜深人静,白天的纷扰、喧嚣都退去(这就是“浊以静之徐清”),这时候,你真正内心深处的东西,你的本心真性、生机(生命之“几”)灵性才开始浮现(这就是“安以动之徐生”)。 洗尽铅华,繁华剥落,方见xiàn真心。虚空→灵动——所谓“空灵”。
一般人不能感受趣味,大半因为心地太忙,不空所以不灵。我所谓“静”,便是指心界的空灵,不是指物界的沉寂,物界永远不沉寂的。你的心界愈空灵,你愈不觉得物界沉寂,或者我还可以进一步说,你的心界愈空灵,你也愈不觉得物界喧嘈。在百忙中,在尘市喧嚷中,你偶然丢开一切,悠然遐想,你心中便蓦然似有一道灵光闪烁,无穷妙悟便源源而来。这就是忙中静趣。(朱光潜《谈静》,另有《谈动》一文)这段话实在说得好!
不过个人以为,“浊以静之徐清”和“安以动之徐生”不是两个过程,而是一个过程的两面。清静自然生动,静而清的过程,同时是动而生的过程。去蔽的过程即是复性的过程。
另外,还可以参孟子的“夜气”一段。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最易听到你内心的声音,生机、元气(即“夜气”)慢慢涌现。而白天,“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
也可与《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相参。
十多年前,我在学校开设一门课,《创造学》,讲到“灵感”一节时,就常引这句话(其实灵感产生的过程,就是生机产生的一个表征)。
英国心理学家沃勒斯(Graham Wallas,又译华莱士,1858—1932)在《思考与艺术》(1926年)一书中,提出了创造性思维的“四阶段模式”:准备→酝酿→明朗→检验。从准备期到酝酿期可以对应“浊以静之徐清”,从酝酿期到明朗期可以对应“安以动之徐生”。
①准备期。“机遇总是偏爱有准备的头脑”(巴斯德)。这一时期,要经历长时间的艰难求索,绞尽脑汁、殚精竭虑、苦思冥想,但百思不得其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或者说“饱和状态”。
于是暂时“放弃”思考,转而去做其他事情(比如听音乐、看电影、聊天、散步、旅游、运动等等),这时就进入了②酝酿期(酝酿就是酿酒的发酵过程,把它放起来,让它自己发酵)。酝酿期表面上放弃了思考(“无思也,无为也”),实际上大脑深层的潜意识还在运作。就像母鸡孵蛋时的情况一样,从外表看,鸡卧伏不动,而实际上在它所孵的蛋里,小鸡正在孕育形成(母鸡是安静的,里面的小鸡则是“生生”的)。
一旦酝酿、孕育成熟,灵光乍现——这就是③明朗期。豁然开朗、恍然大悟(顿悟),沃勒斯把这种经验称为“尤里卡经验”(Eureka experience,源于阿基米德发现“浮体定律”的传说)
最后,灵感还需要进一步的推敲和完善,这就是④检验期。
保此道者,不欲盈。
“不欲盈”楚简本作“不欲尚呈”。呈是呈现、显露的意思。
有道的人,不求盈满,不会自满。
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
正因为他不求盈满,所以能不断地去旧更新、推陈出新。 满了,就没有“生生”、“日新”的空间了!
“蔽而新成”王弼本作“蔽不新成”,“而 ” “不 ” 篆文形近而误。
易顺鼎:“疑当作‘故能蔽而新成’。‘蔽’者,‘敝’之借字;‘不’者,‘而’之误字也。‘敝’与‘新’对。‘能敝而新成’者,即二十章所云‘敝则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