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本章描写道体。道体是难以名状的，老子勉强名状（“强为之容”第15章）。

我们设想，一个很熟悉大象的人给从未见过大象（及类似的动物）的人描绘大象的样子，他怎样描绘才能在对方脑海里建立起大象的形象呢？难！我想老子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

如果大家都见过大象，一切描绘又都是多余的，大家“相视而笑，莫逆于心”，就足够了。

我们觉得《老子》中写道体的几章很玄、很抽象，恐怕就是这个道理，从未见过道的人听一个见过道的人讲道，不听得“惚兮恍兮”才怪！

（我为什么想到用大象作比喻呢？因为老子常说“大象”：第35章“执大象，天下往”；第41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虽然此大象非彼大象^_^）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

河上公注：“无色曰夷，无声曰希，无形曰微。”

《淮南子·原道训》：“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

“夷，平也。”（《说文》）没有任何凸显之处。（参第41章“夷道若颣”；第53章“大道甚夷，而人好径”）

希，少。参第41章“大音希声”（也与声音、听觉有关）。

微，小。和显、彰相对。《中庸》：“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知远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可与入德矣。”（想到“显微镜”一词，翻译得真好）《周易·系辞下》：“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陈荣捷：“‘微’是道的重要角色，其重要性超过‘显’。相反地，儒家却强调‘显’，他们认为：莫显乎微，能认识自微之显的人，‘可与入德’。佛教徒和新儒家最后将它们综合起来，说道‘显微无间’（《程颐《易传序》）。”（道家强调显之微，儒家强调微之显）

希、夷、微，这三个表述很巧妙，它很稀少、很微小、很不明显，但有不是完全的“无”。老子书中即使说“无”，也≠noting，说它“无”只是因为人的感官捕捉不到，并不是它不存在。

《说文》：“诘，问也。”诘jié的本义是询问、追问。

释德清：“致诘，犹言思议。”不可致诘，即不可思议。

道看不见、听不到、摸不着（视觉、听觉、触觉等感官难以把捉），在这三个方面无法进一步追究（无法通过这三种方式去把握它）。所以它是一个整体（混而为一，浑然一体），不可能通过这种“瞎子摸象”（又说到“大象”了^_^）的方式去把握它。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苏轼），人在山中，无法把握山的整体，人在道中，也无法把握道的整体。

“搏之不得”，王弼本作“搏”，河上公本、景龙碑作“摶”（简体为抟），帛书本甲乙本作“”（捪）（《说文》“捪，撫也，……一曰摹也”）。

道教历史上有一位陈抟老祖，宋太宗赐号“希夷先生”，可能就是根据“抟之不得”的版本（另，陈抟字“图南”，号“扶摇子”，出自《庄子》）。叶挺，字希夷。

帛书甲乙本“夷”和“微”对调，个人以为更贴切（“视之不见”和“微”更搭，“之不得”跟“夷”更搭）。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

皦jiǎo：光明，古同“皎”。《说文》：“皦，玉石之白也。”“皎，月之白也。…《诗》曰：月出皎兮。”《春江花月夜》：“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昧：昏暗不明。《说文》：“昧，…一曰闇（暗）也。”

这里的“上”、“下”指什么？道本身并无上下之分。   

傅佩荣把“上”解释为外显的部分，“下”解释为隐含的部分。

南怀瑾：“‘其上不皦’，虽在九天之上，也不受激然光明的特色所染污。‘其下不昧’，虽在九地之下，也不受晦昧不明的现象所染污。”

任继愈：“因为任何有形体的东西，由于光线投射的关系，它的上面显得亮些，下面显得有阴影，而‘道’不同于具体东西，则无所谓上面、下面。”

绳绳兮不可名，复归于无物。

王弼本为“绳绳不可名”（无“兮”字）。

《诗·周南·螽斯》：“宜尔子孙，绳绳兮。”《大雅·荡·抑》：“子孙绳绳，万民靡不承。”朱熹《诗集传》：“绳绳，不绝貌。”

傅佩荣：“‘绳绳兮’，即绳和绳连在一起，绵绵不绝是指一直在变化，没有穷尽。”（绵绵不绝，不可名状）

任继愈认为这里的“绳”不是今天人们所理解的捆扎东西的绳索，老子书中，绳绳（念mín mín）和冥冥、绵绵等互见、互用，即渺茫、不清楚。绳绳兮不可名，渺茫难以形容。有一定道理，“绳”右边的“黾”就念mǐn（汉典查“绳绳”，读音为mǐn mǐn）。

复归于无物。又回到没有物体的状态。“无物”不是空无一物，只是相对于我们的感官来说好像无物存在。

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

这叫做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物体的形象，这叫做“惚恍”。 惚恍，若有若无，闪烁不定。

道是真实存在的，但又是超越形体的（“形而上者谓之道”《周易·系辞上》）。“无状之状”、“ 无物之象”，把道既“有”（真实存在）又“无”（超越形体）、若有若无的情形描绘得极为贴切。

王弼注：“欲言无邪，而物由以成；欲言有邪，而不见其形，故曰无状之状，无物之象也。”

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迎向它，看不见它的前头，跟随它，看不见它的后背。

苏辙：“道无所不在，故无前后可见。”道超越时空，无上下前后可言。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

把握自古就存在的“道”，来驾驭当今的具体事物。只有把握永恒的大道（无），才能驾驭眼前的事物（无）。只有超越眼前（跳出来），才能驾驭眼前的现实。只有在一定程度上务虚（当然这虚不是虚无），才能做到真正的务实。

古之道（人所不能见能闻能得的本体界、超验界、先验界）——今之有（人所能见能闻能得的现象界、经验界）。浅一点说可以理解为博古通今（不过老子的原意更形而上，不只是学习古代人的经验，而是把握宇宙间最根本的道）。

《中庸》：“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灾及其身者也。”也谈到今之世、古之道，但含义不同。

道是“自古以固存”的。（《庄子·大宗师》：“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授，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上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

帛书本作“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以知古始，是谓道纪。”“今之道”是什么？个人以为还是通行本更容易理解一些（“古之道”与“古始”相应）。
 

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能够了解道的开始、源头，叫做“道纪”。

道纪，一般解释为道的规律。不是很确切。

《说文》：“纪，丝别也。”段注：“一丝必有其首，别之是为纪。”纪的本义是另起丝头。纪有头绪、开端的意思（所以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此章可与第21章相参：“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物、象、恍、惚、古、今等许多词，都是和这一章重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