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夫唯不争，故无尤。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最好的人，就像水一样。水善于滋润万物，而不与万物争利。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也就是低下的地方，因为众人都往高处走，而水却往低处流，得道者是低调、低姿态的），所以最接近于道。

帛书甲乙本作“处”作“居”，居众人之所恶，意思相同。

几，几乎的几，很接近、差不多的意思。水是接近道，但不等于道。

水的特性：一、不争；二、处下；三、柔弱。处下的特性，另见第61章“大邦者下流”；第66章“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第32章“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柔弱的特性，见第78章：“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

陈荣捷：“水、牝与婴儿，是老子用以象征道之最著名者，此种象征基本上是伦理的，而非形上学的。颇堪玩味的是，初期的印度人将水和创造联结在一起；希腊人则视之为自然的现象；古代中国的哲学家，不管老子或孔子，则宁可从中寻得道德的训示。笼统说来，这些不同的进路，分别形成了印度、西方与东亚不同的文化特点。”古希腊一位哲学家泰勒斯提出水是万物的本源。

徐子曰：“仲尼亟称于水，曰‘水哉，水哉！’何取于水也？”孟子曰：“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孟子·离娄下》）

一个典故：“臣门如市，臣心如水”（《汉书·郑崇传》）。也是以水来比喻。汉哀帝听信谗言，责问尚书仆射郑崇为什么他家门前来往的人像赶集市一样，是否想图谋不轨。郑崇说虽然臣门如集市一样热闹，但是臣心像水一样清净。郑崇最后还是下狱而死。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

居善地，居住像水一样善于选择地方（即安于卑下的地方）。

心善渊，渊是深渊的渊，心像水一样很深沉、沉静。

与善仁，与是相与的与，交往的意思，交往相亲相爱。

言善信，说话真诚守信。

政善治，为政善于治理。王弼本作“正善治”，“正”通“政”。

事善能，做事善于发挥才能。“能”体现的是人的主体性。在佛学中，“能”指能动一方，“所”指被动一方；“能”指主体的一面,“所”指客体（对象）的一面，比如“能知”是认知主体，“所知”为认知对象。

动善时，行动善于把握时机。《庄子·天下》：“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时”是中国文化中非常重要的概念，孟子说“孔子，圣之时者也”（《孟子•万章下》，《中庸》也讲“君子而时中”，《周易》有更多的发挥，“与时偕行”。

这些都是上善之人像水一样的具体表现：有静有动、有言有行、有为人有处事等等。

（明）薛蕙注：“行己不争，避高处下，善地也；藏心微妙，深不可测，善渊也；其施兼爱而无私，善仁也；其言有征而不爽，善信也；治国则清静自正，善治也。”

苏辙《道德真经注》：“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地也；空虚静默，深不可测，善渊也；利泽万物，施而不求报，善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也；遇物赋形，而不留于一，善能也；冬凝春冰，涸溢不失节，善时也。有善而不免于人非者，以其争也。水唯不争，故兼七善而无尤。”

夫唯不争，故无尤。

尤，就是怨天尤人的尤。他们不争，所以不会有引来别人的埋怨和责备。

有人认为不争很消极，这是误解。不争不是懦弱不敢争，也不是假惺惺的明明想争装作不争，而是领悟了更高明的东西之后，自主、自愿的选择。正如孔子所说“君子无所争，……其争也君子。”求道者只是不在世俗名相上去和别人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