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荒兮,其未央哉!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傫傫兮,若无所归。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
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美之与恶,相去若何?
唯和阿、美和恶,并没有相差那么多。
通行本作“善之与恶”,帛书本等作“美之与恶”。第2章“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也是美、恶相对。美好与丑恶,是相对的,并没有绝对的分界。
几何,就是多少。现代汉语中平面几何、立体几何的几何,最早是明代利玛窦、徐光启合译《几何原本》时,由徐光启翻译的。音译+意译(geometry,geo土地 metry测量→几何学源于测量土地的技术)。徐光启是上海人,和我老家湖州紧挨着,我们土话里“几何”的发音和geo的发音很近。
唯,恭敬的答应,是晚辈回应长辈的声音。唯唯诺诺的唯。阿ē,怠慢的答应,是长辈回应晚辈的声音(可以模拟一下这个声音ē)。成玄英:“唯,敬诺也。阿,慢应也。”也有认为“阿”是“呵”的借字,释为呵斥的声音。
南怀瑾:“唯”与“阿”两字,是指我们讲话对人的态度,将二者译成白话,在语言的表达上都是“是的”。但同样“是的”一句话,“唯”是诚诚恳恳的接受,“阿”是拍马屁的应对,不管事实对或不对,一味迎合对方的意见。
他是把“阿”解释为阿谀奉承、刚正不阿的阿。美恶反义,唯阿近义。唯和阿差不多,其实善与恶也没差很多,这样理解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人之所畏,不可不畏。
众人所畏惧的,我也不能不畏惧。可以理解为:虽然世俗的价值不必执着,但众人所戒忌的,不可不警惕,不要贸然去触犯。得道者“和其光,同其尘”,下面也说“我独昏昏”、“闷闷”、“沌沌”。
曾在阿忆《青春的敌人》中读到一段至今记得的话:“在观念大裂变的时代,人们可以有三种生活方式去选择。第一,以我行我素的方式,对抗社会,一无成就,自我牺牲。第二,完全听命于积习,同样一无成就,过一种不生气的生活。第三,像芥川龙之介在《水虎》中说的那样,即:‘最明智的生活方式,是既蔑视一个时代的风尚,又在生活中丝毫不违背它。’这第三种方法最值得推荐,它可以以稳健的方式,逐步接近目标。”我想芥川龙之介的话是对老子这句话再好不过的注脚。这也是庄子“外化而内不化”的态度。
南怀瑾:即使你超越了相对的窠臼,到达了绝对的境界,在这个世界上,你仍有必要陪大家遵守这个世界的种种规则,避免举止怪异,惊世骇俗。此即老子的另一句话,“和其光,同其尘。”不可不畏,不得不畏,不能不畏,在文字上虽只一字之差,但是其意义相去甚多。不可不畏乃发自于自己内心的认识与选择,为了利益众生而随顺众生,不是受外在环境的制约,执着一般相对的价值标准。比如有个东西,大家都认为是黑色,这只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语言称呼,你也就跟别人说是黑的,不必硬说是白的,否则将有麻烦,无法彼此沟通。
“不可不畏”,帛书本作“亦不可以不畏人”。意思是人君为众人所畏,人君亦不可以不畏众人。
刘殿爵(1921-2010,香港著名翻译家、语言学家、汉学家):今本作“人之所畏,不可不畏。”帛书本作“人之所畏,亦不可以不畏人。”今本的意思是:别人所畏惧的,自己也不可不畏惧。而帛书本的意思是:为人所畏惧的--就是人君--亦应该畏惧怕他的人。两者意义很不同,前者是一般的道理,后者则是对君人者所说有关治术的道理。
荒兮,其未央哉!
“荒,远也。”(《广雅 》)荒兮,广漠无边的样子。形容道体,或是得道者的精神境界。
未央,未尽。《诗·小雅·庭燎》:“夜如何其?夜未央。”夜未央,就是长夜漫漫无穷尽的意思。汉代有宫殿名为“未央宫”(另有长乐宫、建章宫,汉代三宫),大概是帝王们想“传之万世”的愿望。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
熙熙。《史记·货殖列传》:“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陈鼓应:“纵情奔欲,兴高采烈的样子。”王弼:“众人迷于美进,惑于荣利,欲进心竞。”
太牢。古时祭祀社稷时,牛、羊、豕(豬)三牲全备为“太牢”,是非常丰盛的祭品,后来就用太牢来表示丰盛的宴席。古代祭祀所用牺牲,行祭前需先饲养于牢,故这类牺牲称为“牢”。牢,亡羊补牢的牢,象形字,像牛被关在围栏里。
如春登台,如春天登台眺望春色,春色无边,春色撩人。 “如春登台”(与“如享太牢”类似)有些版本作“如登春台”(与15章“如冬涉川”类似)。意思没什么差别。
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
泊:淡泊、宁静。“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诫子书》)兆:征兆、迹象。只有我淡泊宁静,没有形迹。
孩,傅奕本、范应元本作“咳”。《说文》:“咳,小儿笑也。”像婴儿还不会发出笑声。
保持初生婴儿的混沌状态。
众人熙熙攘攘、热热闹闹,吃喝玩乐,老子则甘守淡泊。
傫傫兮,若无所归。
傫傫:疲倦闲散的样子。与“累累若丧家之狗”(《史记·孔子世家》)中的“累累”相近。吴怡:“懒懒散散,好像没有一个目标,其实只是没有一般人求名求利的浅薄的目标。而修道之士以道为归。可是道是永恒的、广大的,因此好像没有一定的归向。”
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
众人都绰绰有余,唯独我好像有所不足。
“遗借作“匮”,不足之意。”(奚侗)
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
愚人,大智若愚(这话不是出自老子,但合于老子),大巧若拙。很天真、很笨拙。
沌沌兮,混混沌沌的样子。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
昭昭,光彩照人、光鲜亮丽,用现在的话来讲就是很会现,很会秀的。昏昏:昏暗、暗昧(内敛、退藏)。昏昏,昭昭,亦见于《孟子·尽心下》:“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察察,即俗谓分星擘两,丝毫不饶人。”(释德清)(分星擘两:指很小的重量都分辨得清清楚楚。星,秤杆上标记斤两的小点子。)锱铢必较,非常精明。精打细算,斤斤计较。
闷闷,淳朴的样子。外表和光同尘、混混沌沌。
《渔父》中屈原的话:“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己之察察,人之汶汶,与老子正相反。在先秦的文化中,屈原似乎是一个“异类”,讲诸子百家,都不会提到屈原,而且以投江自杀结局,似乎与孔孟老庄这样的求道者大异其趣。大抵一个得道者,是不会抑郁而自杀的吧。或许,就是因为屈原太“察察”了吧,他说自己是“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真正“清醒”的人,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而渔父恰恰代表了一个一个得道者对他的劝诫::“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放为?”“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罗曼·罗兰《米开朗琪罗》)
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
澹,澹泊。飂liáo,高风,形容形迹飘逸(王注:“无所系絷zhí”)
像海一样辽阔深沉,像风一样飘逸无所羁绊。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
众人都很有本事,很有才干,只有我显得顽愚又粗鄙。
以:用。王注:“皆欲有所施用。”
且,王弼注本作“似”。王注:“顽且鄙也。”蒋锡昌:“‘且’与‘ ’(古‘以’字),形近而误。‘以’‘似’古通,遂由‘且’误‘ ’,由‘ ’误‘似’。”傅奕本等均作‘且’。”
顽。《説文解字》:“頑, 頭也。”很难劈开的木头。段注:凡物渾淪未破者皆得曰 ,凡物之頭渾全者皆曰 頭。鄙:粗俗(含有质朴的意思)。“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论语·子罕》)——顽、鄙在初原的意义,和老子崇尚质朴、混沌的思想很接近。
《孟子·万章下》:“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故闻柳下惠之风者,薄夫敦,鄙夫宽。”
南怀瑾举济公的例子:譬如,民间流传已久的《济公传》,其中主角济公和尚,他时常弄些狗肉吃吃,找点烧酒喝喝,疯疯癫癫,冥顽不灵,人们都瞧他不起。你说他是疯子吗?他又好像清楚得很,你说他十三点,有些事却又正经八百。一下由这庙趱过来,一下被那庙趱过去,个个庙子都不欢迎他祝“鄙”到这等地步,他却是最解脱、最不受限制的人。这一点,一般凡夫是难以理解的。
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我独异于人”,帛书甲、乙本及王弼注本为“我欲独异于人”。
食sì母:养育万物的母体,也就是道。王注:“食母,生之本也。人者皆弃生民之本,贵末饰之华,故曰我独欲异於人。”吴澄:“我之所贵者,则大道之玄德也。玄德者,万物资之以养,所谓万物之母也。故曰:‘食母’。‘食母’二字,见《礼记·内则篇》,即乳母也。”(《礼记·内则》:“大夫之子有食母。” 郑玄注:“选於傅、御之中,《丧服》所谓‘乳母’也。”)劳健:“‘食’音‘嗣’,养也。‘母’谓本也。……‘贵食母’与‘复守其母’,同是崇本之旨,‘食母’‘守母’,乃所以为道。”
连续多个众人、俗人……我独……。世人熙熙攘攘、蝇营狗苟,而老子与众不同。“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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