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
抛弃圣智,人民可以得到百倍的利益;抛弃仁义,人民可以恢复孝慈的天性;抛弃巧利,盗贼自然会消失。
“绝圣弃智”、“绝仁弃义”郭店本(战国楚简)作“绝智弃辩”、“绝伪弃诈”。郭店战国楚简本更贴近老子的本意。
纵观《老子》全书,老子对智、辩、伪、诈等是持批判态度的,但对儒家崇尚的圣、仁、义等并没有激烈的批判(虽然他认为相对于道来说,仁、义的层次要低一点)。至少在老子的时代,道家和儒家并没有那么对立。《老子》书中“圣人”一词约有三十处(不同版本略有出入),都是肯定“圣人”的(虽然有别于儒家的“圣人”)。只有这一处单独出现的“圣”,是持否定态度的。所以一般认为通行本的“绝圣弃知”、“绝仁弃义”,很可能是后来庄子的后学改成这样的。
《庄子》外篇和杂篇(一般认为非庄子本人所作,庄子后学)中,有许多对圣、智、仁、义的批判,《庄子·外篇·胠箧qūqiè》最为典型,引一段如下: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十二世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不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而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鉤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
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鉤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在庄子看来,仁义圣智是乱天下的罪魁祸首,“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绝圣弃知,大盗乃止”。
庄子的话是偏激的,因为没有圣人的时代,大盗就少了吗?比如今天的时代,圣人已死,大盗真的不起了吗?不过,庄子确实看到了仁义圣智被人利用而带来的祸害。仁义圣智确实成了很多大奸大恶之人的护身符,他们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不得不说,这段对圣智仁义的批判,是很深刻的。
社会越是标榜仁义圣智,仁义圣智就越变味,弄到后来,就是所谓的“礼教杀人”。中国这个崇尚道德的国度,经常拿道德整人、拿道德绑架人。
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那些整天大吹仁义道德的人,很可能不是什么好人(恰恰是坏仁义道德的);而那些反对仁义的人,却可能是真正大仁大义的人,他们真的是把仁义道德当宝贝的。以魏晋名士为例,比如嵇康,他就堂而皇之地说自己是“非汤武而薄周孔”、“越名教而任自然”。引鲁迅的一段独到的文字:
鲁迅《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
然而后人就将嵇康阮籍骂起来,人云亦云,一直到现在,一千六百多年。季札说:“中国之君子,明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这是确的,大凡明于礼义,就一定要陋于知人心的,所以古代有许多人受了很大的冤枉。例如嵇阮的罪名,一向说他们毁坏礼教。但据我个人的意见,这判断是错的。魏晋时代,崇奉礼教的看来似乎很不错,而实在是毁坏礼教,不信礼教的。表面上毁坏礼教者,实则倒是承认礼教,太相信礼教。因为魏晋时所谓崇奉礼教,是用以自利,那崇奉也不过偶然崇奉,如曹操杀孔融,司马昭杀嵇康,都是因为他们和不孝有关,但实在曹操司马昭何尝是著名的孝子,不过将这个名义,加罪于反对自己的人罢了。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黩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但其实不过是态度,至于他们的本心,恐怕倒是相信礼教,当作宝贝,比曹操司马昭们要迂执得多。现在说一个容易明白的比喻罢,譬如有一个军阀,在北方——在广东的人所谓北方和我常说的北方的界限有些不同,我常称山东山西直隶河南之类为北方——那军阀从前是压迫民党的,后来北伐军势力一大,他便挂起了青天白日旗,说自己已经信仰三民主义了,是总理的信徒。这样还不够,他还要做总理的纪念周。这时候,真的三民主义的信徒,去呢,不去呢?不去,他那里就可以说你反对三民主义,定罪,杀人。但既然在他的势力之下,没有别法,真的总理的信徒,倒会不谈三民主义,或者听人假惺惺的谈起来就皱眉,好像反对三民主义模样。所以我想,魏晋时所谓反对礼教的人,有许多大约也如此。他们倒是迂夫子,将礼教当作宝贝看待的。
所以,即使老子原本就是主张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的,也没什么问题,只要我们明白,他所要抛弃的,是虚伪的圣智仁义,是假仁假义,是假道学。这种批评越到后世,越显其真知灼见。
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文:文饰。此三者是用来文饰的(与后面的素、朴相对)。要抛弃这些被人利用的外壳、幌子。这三者都是文饰(文过饰非,遮蔽真实)的东西,不足以治理天下。
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属:归属。所以要让人民有所归属。
素:底下是丝,没有染色的丝。见素,就是呈现你的本色。
朴(樸):左边是木,没有雕琢的木。抱朴,“朴散则为器”(第28章),抱和散相对。人被加工成器,就扭曲了,所以孔子说“君子不器”(《论语》)。器是固化、定型的东西。
“朴素”,就是本来的样子,没有人工的造作。见素抱朴,就是回到你本来的样子(也就是老子说的“自然”)。
杭州的葛岭上有一座“抱朴道院”(参我们的人文行走20151206葛岭——寻访葛洪遗迹 重温道教历史)。
“绝学无忧”,通行本在下一章“唯之与阿”句前;郭店本接48章“为学日益,……”,但也和通行本一样置于“唯之与阿”句前。高亨、蒋锡昌等认为当属本章。的确,从音韵、文义上看,接这一章更合。但从文献考据角度看,似属下章。
“绝学无忧”,抛弃上述的智辩伪诈巧利的学问,才能免于忧患、忧虑。河上公注:“除浮华则无忧患也。”
不能解释为不学习就没有烦恼。快乐的猪还是痛苦的哲学家呢?成长必然有痛苦。成长,就是痛并快乐着,经历了痛,而获得更高层次的快乐。
但老子的确是反对某些世俗崇尚的“学问”。绝学之学,有特定的内容,即智辩、伪诈、巧利等等“文”(此三者以为“文”,不足)。
64章(疑他章错入)“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学别人所不学的,补救众人的过错);71章“知不知”;48章“为学日益,为道日损”,老子注重的是为道,为道要“损”。老子提倡“归根复命”,“为学”所增益的是生命根本以外并且损害了生命根本的东西;“为道”是要清除这些妨害生命根本的累赘。“绝学”,要绝的就是这个“为学”。
南怀瑾:尤其我们这一些喜欢寻章摘句、舞文弄墨的人,看到老子这一句话,也算是吃了一服药。爱看书、爱写作,常常搞到三更半夜,弄得自己头昏脑胀,才想到老子真高明,要我们‘绝学’,丢开书本,不要钻牛角尖,那的确很痛快。可是一认为自己是知识分子,这就难了,“绝学”做不到,“无忧”更免谈。
苏轼:“人生识字忧患始”。文化、文明的发展,确实有许多副作用,矫揉造作、虚伪巧饰越来越盛行。老子提倡返回真实自然的状态。
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在某个文明系统中,必然会承受这个文明系统(特别是那些已经僵化的文明)对生命的桎梏甚至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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