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天长地久。
天长地久,就是天地长久(互文修辞)。看似分开说天是长的、地是久的,实际是说天和地都是长且久的。下文就有“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注意“且”字)。
互文修辞举例:如成语“山清水秀”(注意不是“山青水秀”)、“南征北战”(四处征战)、“手忙脚乱”(手脚忙乱)、“奇山异水”(奇异的山水);诗句“主人下马客在船”(主人客人都下马、在船)、“烟笼寒水月笼沙”(烟月既笼水又笼沙)、“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将士们从军十年,有的战死沙场,有的凯旋归来)……
一个问题。第23章里有:“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天地尚不能久”和“天长地久”是否矛盾?
不矛盾。天地确实是很长久的,但也不是无限长久的。相对于万物(包括人)的生灭变化,天地是很长久的。但天地还是在生灭变化之中的,真正恒常的只有“道”。
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不自生。成玄英(唐初道士):“不自营己之生”;释德清(明代高僧,即憨hān山大师):“不自私其生”。
“不自╳”这种句式,在《老子》里有多处,如:“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第22章);“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第24章);“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第72章)。
天地从来没想要存在得长一点、久一点,它只是这样存在着。它本身并不关心生死这些问题,某一个东西的生,同时也另一个东西的死。
生灭只是从个体、局部的角度看的,从整个宇宙(或者“道”)的角度看,生同时是灭,灭同时是生,天地这个大箩筐里,既没有多什么,也没有少什么。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庄子·齐物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庄子·齐物论》)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庄子·天下》引惠施)(方,方才。)
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
所以圣人效法天地(不自生),把自己放在后面反而被大家推到前面,把自己生命置之度外反而保全了自己生命。
今天很多人讲道家养生,恰恰是有违老子所说的“后其身”、“外其身”的,太执着于自己的身体(佛家称“我执”)。对生死祸福过于的患得患失,执念于养生,又怎能长生呢?
后世道教刻意追求长生不老、长生不死,其实也是远离了道家的精神。更有许多帝王(如秦始皇、汉武帝)追求长生不老药。
老子虽然也说“长生”[另见“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第59章)(久视,耳目不衰)],但长生不是他刻意追求的目的,而是遵循天道的自然结果。长生的前提是对生死祸福的通达。
符合自性、顺乎自然的方式去生活,而非过分地讲究保养身体。真正对身体的关心,是让身体顺应天道的自然流行,忘身,才能身存。
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不就是因为他没有私心吗?所以反倒成全了他的私心。这里的“成其私”不是无私所要达成的目的,而是无私带来的自然结果。儒道都是“无所为(wèi)而为(wéi)”。
了解这一点很重要。后世很多人把高明的智慧曲解为狡猾的谋略,就在把自然的结果曲解为功利的目的。为了自私的目的而“无私”,这无私就成了假的了。正如佛家讲“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果是为了追求好报,才去做好事,这善心也就打了不少折扣。
千万不要把“无私”理解成谋取更多私利的手段。这种“机心”,是老子最反对的,老子所说的“弃知”(被很多人误解为愚民),要弃的不是真正的智慧,正是这种机心、智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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