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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道德经)》第18章
作者: 发表时间:16-07-13 点击率:6327

第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帛书乙本,作“安有仁义”、“安有大伪”、“ 安有孝慈”、“ 安有忠臣”。安:乃,作“于是”解。意思不变。

 *《老子》的三个主要版本:通行本(王弼注本)、1973年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本、1993年郭店战国楚墓出土的竹简本。通行本和帛书本在内容上差异不大,而郭店本则有不少差异。

 

老子反对仁义吗?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大道废弛,才会提倡仁义;智巧出现,才会产生伪诈。伪可以理解为“人为”,老子崇尚无为,反对人为。

郭店本(比帛书本和通行本都要早)没有“智慧出,有大伪”。除这句外,其他几句连起来看,对仁义、孝慈、忠臣并没有贬抑。只是说社会出了问题,仁义孝慈忠臣才会变得可贵,是事实陈述,非价值评判。类似于老子其他表述,如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第38章),朴散则为器”(第28章)。

已公布的有关楚墓竹简的文章,都正确地指出《老子》主旨在讲明无为、贵柔而不反对仁义史书记载,孔子对老子虽不赞成,却还尊重。相互敌对,势成水火,那是学派造成以后的事。参照佛教禅宗史,当初北宗神秀、南宗惠能是两派,但并不对立,理论上也有相同处。敦煌写本中,神秀语录与惠能语录相去不远。任继愈《郭店竹简与楚文化》)

任继愈这里提到的问题很值得注意,儒道本不对立,道家不反仁义,儒家也不辟老,形同水火,势不两立,那是后世的事情(不过表面的势不两立并不能阻挡实质上的相互借鉴吸收)。

 

老子“反智”吗?

就算“智慧出,有大伪”这句话是后人添加的,我们还是能从《老子》书里读到对“智”的否定意味。如“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第19章)[郭店本作“绝智弃辩”,绝智和弃智意思相近];“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第65章);“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第3章)。

所以有人说老子是反智的。我觉得这是完全误解了。老子只是要人警惕“智多”的副作用。他是让拥有“智”的人超越“智”(否定之否定),而不是没有“智”的人拒绝“智”。这跟“知识越多越反动”、“读书无用论”是两码事。老子真正推崇的是超越一般小智的大智。

近代中国经历了多次反文化的运动(以“文革”为最),对知识分子的迫害至今记忆犹新,所以听到这些貌似反智的话会比较敏感,这也是情理之中。

佛家有“知识障”之说,可参考。

老子超越知识是为了通往大道。因为中国文化以“道”为追求目标,而“道”本身是不可名的,非知识的,所以到最后一定是要“过河拆桥”的。《金刚经》:“如来常说,汝等比丘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儒家也讲“智”、“仁”、“勇”三达德,如果只是“智”一方面的单向发展,就会给个人和社会带来麻烦。孔子说“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论语·卫灵公第十五》,如果老百姓都是“知及之,仁不能守之”,智超越了仁的承受范围,这个社会就会机巧伪诈盛行。

个人以为,“智仁勇”大体对应于心理学里的“知情意”。 理智过度发展有时会干扰情绪的自然流淌而带来心理问题。美国科学家麦克莱恩(Paul Maclean)有“三位一体脑”(triune brain)的说法。脑的每一步进化,都在保留原有部分的基础上,在外围增加新的一层。最里面一层(脑干,生命中枢,与呼吸、心跳、新陈代谢等维持生存的活动有关)是从爬行动物开始就有的;中间一层(边缘系统,与情绪、情感有关,可以称为“情感脑”)是从原始哺乳动物开始完善的;最外面一层(新皮层,与复杂的思维活动有关,可以称为“理性脑”),是从高级哺乳动物开始发达的。情感脑是大脑中很古老的部分,理性脑没法与它对抗,只能与它合作。

仁义本身并不是社会混乱的原因,但对仁义的刻意提倡、推崇、标榜,会带来更多的纷争,并制造出许多虚假的仁义。所以老子说“不尚贤,使民不争”(第3章)。

老子不可能要人不仁不义,他真正反对的是假仁假义。假仁假义比不仁不义还坏,俗话说“伪君子不如真小人”,有心为善,虽善不赏”。

而且真正有道德的人,看上去并不是那么道貌岸然的。老子说“上德不德,是以有德”(第38章)。

 

《庄子》中的两段作参考: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园冠者知天时,履句履者知地形,缓佩袂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庄子·田子方》)

社会上多的是装模作样的儒者。

夫谷虚而川竭,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而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庄子·胠箧》)

庄子对儒家的对立情绪已经很明显了,但这种对立情绪并不是空穴来风,因为儒家也在蜕变,庄子的很多批判源于他那个时代(离孔子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的儒家。

 

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六亲’’是指父、子、兄、弟、夫、妻。

这一段,南怀瑾《老子他说》中有不错的阐述,引用如下:

我们若是深入研究中国文化特别标榜的二十四孝,将发现许多值得讨论的问题。比如拥有大孝美名的,其父母可以说不伦不类,很不像话,充分显示了舜的父母,是处在一个问题家庭中,是非不断,非常悲哀,因此舜才成为第一孝子。

我们历史上所谓的忠臣,如岳飞、文天祥、史可法等人,皆为大家所景仰。然而,这些可歌可泣的忠臣事迹,无不发生于历史混乱、生灵涂炭的悲惨时代。一个忠臣的形成,往往反映了一代老百姓的苦难。

我们中国讲“仁义”思想,春秋以前也有这种观念,但很少刻意提倡。为什么?那时社会上背情绝义的病态较少。我们提孝道,说明我们不孝之举太多了,因此孔子才不得不提倡孝道。同样的,社会上不仁不义的故事层出不穷,所以圣贤们才用心良苦,提供这服“仁义”的药方,希望社会有所改善。孔子是个文化医生,他把当时文化中的疑难杂症诊断出来,投以对症的药石,尝试解决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

老子也是个医生,但他是研究医理的医生,也就是医生的医生。他认为儒生们开的药方,对是对,但是药吃多了,难免又会出毛病,副作用在所难免。光讲仁义道德,说得天花乱坠,有人自然要加以利用,做出假仁假义、欺世盗名之事,结果弄巧成拙,照样害人。春秋战国时代的社会病态最为严重,强调仁义,便最积极。老子身处其境,讨厌这种风气,所以从反面来对症下药。

 

舜能在这样一个变态的问题家庭中幸存下来,并且让自己保持健康而善良的人格,并且还能干出一番彪炳千秋的伟业,确实值得景仰!

 

王弼在这章的注中提到:“鱼相忘于江湖,相忘之道失,则相濡之德生也。

正如人在空气中,并不时刻感觉到空气的存在(现在雾霾很重,人们才感觉到它的可贵);大道流行,仁在其中矣,自然没有专门提倡仁义的必要。等到提倡仁义的时代,社会已经是问题很大了。比如多年前社会大力倡导八荣八耻,其实正是反映了社会的问题。

 

一个社会的管理者,要做的,不是整天要老百姓提高道德。人性,千百年来,就只是如此,既没有升华,也没有堕落。真正要做的,是建设一个好的社会环境,让老百姓自然趋于道德。在很好的环境中依然为恶的,有,但是少数(人渣);在很坏的环境中依然为善的,也有,但也是少数(真正的精英)。

我受过现代自由主义经济学的熏陶,我觉得人就是人,人性不能低估,也不能高估——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条件下,追求的只是现有约束条件下自身利益的最大化,尽可能以最少代价获取最大收益,这本没有错,比如我们到超市买东西,就是希望少花钱多买到好东西,而不会相反,这跟道德仁义没什么关系。

个人以为,一个社会从坏变好,不是靠要单向地求平头百姓为善而实现的,而首先需要精英(或自诩为精英的人)通过自身的努力为社会创造更好(“有道”)的生活环境。

仁义道德,是精英们自发的对自己的要求,而非倡导别人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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