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致虚极，守静笃。

虚、静，是生命的状态。虚，空明、空灵；静，清静、宁静、沉静。得道的人，恬淡虚己，一身静气。

很极致地致虚，很笃实地守静，这是道家修养的工夫。这六个字，实在精妙！

虚静到极处是怎样一种状态呢？可以对比一下现代人的状态，总体上处在——“虚”的反面，各种意必固我、刻意造作；“静”的反面，各种躁动不安、喧嚣纷扰。

庄子的“虚室生白”。房间里塞满了东西，就显得阴暗。空才能明亮（空明），空才能灵动（空灵）。

佛家的“空杯心态”。日本明治时期的南隐禅师：“你不先腾出空来，我怎么和你说禅呢？”去除心机和成见。

特别说明的是，老子的“虚”，不是完全的空无，而是“虚而不屈，动而愈出”（第5章），虚中蕴含着无限的生机。“无一物中无尽藏”。老子的“静”不是一动不动的死寂，而是动静自如。我们看到那些自然状态下的动物（比如《动物世界》里），无论是虫子，还是鸡鸭，还是虎豹，他们虽然在动，但很“静”，因为他们动得很自然，按着生命的节律。（下面提到顾城关于壁虎尾巴的那段话，可以体味一下。）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说文解字》：“作，起也。”万物蓬勃生长。

复，通常解释为循环往复。我的理解是回复、回归，因为下一句就是“各复归其根”，“复”是和“作”相反的方向，“作”是向前向外发展，“复”是回归本源。

心境虚静，才能观复。就像水保持干净、平静，才能照见自己的本来面目。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芸芸，指草木繁盛，引申为众多的样子，如“芸芸众生”。

花草树木再怎么往上长，也要依赖根而活，而且越往上长，越需要根吸收更多的营养。

有人以“叶落归根”解读这里的归根，个人觉得不是很贴切，叶枯萎了才归根，但道（根本）的作用在生发万物（枝叶），枝叶的活力源于根本（而非死后归根）。根是生机之所发，生机之源泉。

对人而言，人的“根”（生命的本源）是什么呢？道！但“道”又是什么呢？我引著名心理学家荣格的一段话，大家自己体会（我当初看到这段话时，简直被震到了）。

我向来觉得，生命就像以根茎来维持住生命的植物。它真正的生命是看不见的，是深藏于根茎处的。露出地面的那一部分生命只能延续一个夏季。然后，它便凋谢了——真是一个短命鬼。当我们想到生命和文明那永无休止的生长和衰败时，我们实在无法不怀有绝对的人生如梦之感。然而，我却从来不失去在那永恒的流动中有生存着并永不消逝的某种东西的意识。我们所看见的是花，它是会消逝的。但根茎，却仍然在。（《荣格自传：回忆·梦·思考》
荣格显然是隐约体会到了，纷繁复杂的万物万象背后，连着一个如如不动却生生不息的生命之“根”，一个大本大源。荣格说，真正的生命是看不见的（是虚的），深藏于根茎处的（是静的，静静地躺在地底下），体贴到永恒流动中有生存着并永不消逝的大生命，我们才能真正从容地面对有限而无常的人生。生老病死花开花落，只是表面的，我们真实的生命仍然在。我想那些得道者，之所以能这么泰然地面对人生各种遭遇，就是因为他是真的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是和永恒的宇宙大生命一体的，所以他不慌也不忙。电影《2012》中，当印度洋海啸越过喜马拉雅山峰汹涌而来时，山顶的喇嘛神情自若地敲钟；王阳明去世前，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老子是以“归根”一辞作为静的定义，又以“复命”一辞作为“静”的写状。如果说“并作”包含着“动”的意思，那么“归”、“复”便属于“静”的境界。正是在这“静”的境界中再孕育着新的生命，此即所谓“静曰复命”。《易经复卦》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邵康节于此曾加以解释：“冬至子之半，天心无改移；一阳初动处，万物未生时。”这一阳初动，万物未生两语，正可形容“复命”的状态。（张松如《老子说解》）

复命。《中庸》：“天命之谓性。”复命就是复性（马一浮“复性书院”）。“复命”的思想，可视为宋学“复性”说之本。（韩愈弟子李翱有《复性书》）复命就是回归天地之心，本心真性。

经，常道也，其在于天谓之命，其赋于人谓之性，其主于身谓之心。心也，性也，命也，一也。（王阳明《尊经阁记》）

伊川曰：“在天为命，在义为理，在人为性，主于身为心，其实一也。……”（朱熹《近思录》卷一）
 

我想到诗人顾城的一段话（这段话所展现的意象，我始终难以忘怀）：

现代主义的致命问题在于它切断了同这个万物本源的联系，或者是说它失掉了这个联系。我们说蜥蜴，就是小时我们常见的壁虎，它动则动，不动可以一直不动。而你切下它的尾巴，这个尾巴就要跳个不停；为什么？就是因为它失掉了同本体的联系；这个跳不仅不是生命力的表现，而恰恰显示了离开生命的一片慌乱。现代主义之所以变换得那么快，一天一个姿势，一刻也定不住，道理就在其中了。这是人类的绝望。（顾城《神明留下的痕迹》）

这段话可以说是这一章里“守静笃”、“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妄作”等等的绝佳注脚，壁虎的尾巴，不离生命本体时，是动静自如的，离了生命本体时，就变得妄动躁动了。现代人的生命是不安稳的，因为他的生命是无根的，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三个“复”字。《周易》64卦中有一个复卦（地雷复），上面所引张松如的注也提到了复卦。复卦底下一阳生，生机最初的萌发。这和老子的“复”是相通的，复，就是回归生命本初的源动力。

“复”也是个卦名，复卦又称做“地雷复”，上面是坤卦，表征为地，下面是震卦，表征为雷。雷表示电能，生命发展的能源，从此发生。因此老子在后文提出“反回去”的观念“反者，道之动”，回归生命本初的状态。修道是返回根本，追求生命最初来源的那个东西。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有志向道的人，不是鲁莽地横冲直撞，向前穷进，而是回头走，走到生命来源之处。禅宗后世的惯用语“还我本来面目”，可当参考，作为此话的注解。真发现自己本来面目，明心见性，便开始接上那生命本具、源源不断、庞大无比的能源。

（南怀瑾《老子他说》16章 致虚极）

佛家常讲本来面目、来时路，和老子的复、归相似。“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六祖坛经》）[宋]白云守端禅师有一首蝇子透窗偈：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惠洪《林间录》卷下）

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回归本源是常理常道，知常理常道，就是明。不知常理常道而妄动、乱动，就会遭遇凶险。

知常的人，对万物的运行有一个全然的了解，所以他会顺其自然。万物都是因缘和合，条件、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出现某种结果，不能勉强。

借用一句网络语“不作zuō不死”、“作死”——这是“妄作凶”的绝佳翻译！把作念成zuō，虽不合训诂，却形象生动。

第55章也有“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知和”就是“复命”，《中庸》里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知常才会包容宽容（胸襟），包容才会大公无私，大公无私才会周全普遍，周全普遍才会合于自然（天地万物本来的样子），合于自然才会合乎道，合乎道才能长久，终生免于危险。

这句话，逐字翻译不容易理解，浑然一体地感受反而更容易体会。容=公=全=天=道，这些字在这句话里，几乎是同义的。

知常容。“了解一切就会宽容一切。”（法国名言）。这一点，我深有体会，因为我是心理咨询师，有时候来访者那些令人厌恶的方面或者做过的一些“坏”事，当我深入地了解了他小时的遭遇、他成长的家庭等等之后，就会慢慢理解、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