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谷神不死”。司马光《道德真经论》：“中虚故曰谷，不测故曰神，天地有穷而道无穷，故曰不死。”谷，形容虚空（虚怀若谷、空谷足音的谷）；神，形容变化莫测，《周易·系辞》:“阴阳不测之谓神”；不死，就是生），喻变化的不停竭。意思同上两章的“道冲而用之或不盈”，“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过去会读时，有学生问，这个“谷神”可不可以解释为五谷之神？（社稷的“稷”就是谷神的意思——社是土神[字右边有土]；稷是谷神[字中有禾、有田]）实际上，繁体字五穀的“穀”和山谷的“谷”，是两个字，简化后才合并为一个字，此“谷神”非彼“穀神”。这是汉字简化带来的麻烦。（这种多字合并为一字的简化，反而平添了麻烦）。

试再举几例：茶几~幾何，星斗~鬥争，醜惡~子丑寅卯，詞彙~外匯（汇），發動~頭髮（发），伙食~夥伴，后妃~前後，鄰里~裏面，尸位素餐~屍體，木板~老闆，收穫~繳獲（获），山嶽~岳父，姜太公~生薑，郁郁葱葱~憂鬱，恢復~複雜，心臟~骯髒（脏），沖茶~衝突（冲），簽名~牙籤（签），漢奸~強姦，註解~注意，動盪~遊蕩（荡），世系~關係~維繫，一隻~只是，搜刮~颳風，時鐘~鍾情（钟），歷史~日曆（历），拮据~證據，蔑視~污衊，游泳~旅遊，輓聯~挽手，纖維~拉縴（纤），骨折~摺紙，……

“是谓玄牝”。《说文》：“牝，畜母也。”“牡，畜父也。”牝是雌性的牲畜（或雌性的生殖器，右边的“匕”象形），牡是雄性的牲畜（或雄性的生殖器，右边的“土”象形）。（牝、牡还可以指代锁孔、钥匙，很形象的比喻）。牝这个字现代汉语里很少见，但在《诗经》、《尚书》、《周易》等早期文献中都有出现。

第55章：“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牝牡之合：男女交合）第61章：“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周易·坤卦》：“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周易·离卦》：“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玄牝，玄妙的雌性（母性）。老子为什么要把道比作“牝”呢？因为牝能生育后代，道能生育万物，而且同样都是神秘玄妙的过程。陈鼓应：“‘道’（谷神）生殖天地万物，整个创生的过程却没有一丝形迹可寻，所以用‘玄’来形容。‘玄’即幽深不测的意思。”（玄的本义是黑，玄牝之门，让人联想到“黑洞”一词，虽然牵强附会，但意象上确有相似。）

老子十分推崇雌性、母性（和婴儿，这一点后面还会讲）：第10章“天门开阖，能为雌乎？”；第28章“知其雄，守其雌”；第1章“有名万物之母”；第20章“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第25章“可以为天地母”；第52章“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第59章“有国之母，可以长久”。

女性（母性）的可贵。女性是收敛含藏的，男性是好强逞能的；女性是安定自在的，男性是躁动不安的；女性是柔软的、包容的，男性是生硬的、偏狭的……《红楼梦》里贾宝玉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老子也说“上善若水”。但到了现代，女性越来越向男性（或中性）看齐，女强人、物质化等等，其实是偏离了女性自身最可贵的特质。

“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玄牝（道）是天地这棵大树的根，天地万物都是从这个根上长出来的。玄牝之门，可以理解为雌性的生殖器，生育之门，动物的生生不息，都是经由雌性的生殖、孕育机能而来的。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这里还是讲道体是无形的，道用是无穷的。不勤，不劳，怎么都不会用完，无穷无尽，生生不息。苏辙：“绵绵，微而不绝。若存，存而不可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