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天地不仁”。这里的“不仁”,不是不仁不义,而是没有偏爱、没有偏私。第79章:“天道无亲”;《庄子·齐物论》:“大仁不仁,……,仁常而不周(仁固定在一处便不能周遍)”;《庄子·庚桑楚》、《庄子·天运》:“至仁无亲”,意思相近。
“以万物为刍狗”。刍狗:用草扎成的狗(《说文》:芻,刈艸也。象包束艸之形),作为祭祀时使用。天地对待万物,就像我们对待刍狗一样,祭祀时使用它,祭祀完就扔掉它,不会因为它派过大用场,就一直把它供在那里的。
关于刍狗,《庄子·天运》有一段生动的描述:“夫刍狗之未陈也,誉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中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刍狗还没有献祭时,用竹筐盛着,用绣巾盖着,主祭者先斋戒才迎送。可是等到献祭过后,路上行人踩踏它的头颅和脊背,捡柴的人捡去当柴烧了。如果这时候再取来用竹筐盛着,用绣巾盖着,整天游居寝卧其下,即使不做恶梦,也会有梦魇的。)庄子以此讽刺孔子,先王献祭完了扔掉的东西,你还在捡来整天供着,难怪会遭受“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的困扰。
儒家主张“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孟子·尽心上》),而老庄却推崇“绝仁弃义”,“绝圣弃智”,在我看来,他们表面上殊途,实际上同归。老庄肯定的是“大仁”、“至仁”,他们真正反对的是被世俗误解的“仁”,要弃绝的是那些假仁假义。
天地是大公无私的(孔子说“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礼记·孔子闲居》),它不会特别偏爱、眷顾任何一方,它对万物“一视同仁”,所以看起来反而像是不仁的。它任物自生自灭,生的任它生,死的也任它死,所以看起来像是很无情的。
天若有情,那他老人家可就太操心了(李贺:“天若有情天亦老”),它到底该偏爱谁呢?有个故事说,一位老太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卖伞的,小儿子是晒盐的,所以她每天都发愁,晴天为大儿子愁,雨天为小儿子愁——你说老天爷该帮谁呢?老天爷根本就没有帮谁的想法,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不下,本来就不是刻意的安排。(故事的后半部分说,后来老太太想通了,晴天为小儿子高兴,雨天为大儿子高兴。)再比如,鸡要吃虫子,如果我们偏爱虫子,不让鸡吃,那鸡怎么活呢?是不是打破了食物链,干扰了自然的生态平衡呢?
关于佛教的不杀生。这一基本精神我是认同的,残忍的杀戮是人所不忍为的,也敬仰那些真诚的佛教徒。孟子也说“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但绝对的不杀生(我们走路、扫除,都不知让多少小生命死于非命)或者刻意的放生(现在许多“放生”似乎已被商家所利用了),站在天的角度看,是否也是一种不自然呢?
相比之下,道家很少戒律,它只是叫人“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少私不是无私,寡欲不是无欲),回到生命最本然、自然的状态,少一点私意造作、心机智巧。任意的杀生和刻意的护生,或许在道家看来,都是不自然的。因为都有人的私意在起作用(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为了“人”的利益),在“人”出现之前,本无所谓杀生、护生的问题,一切都因“人为”而起——贪得无厌的欲望、狂飙突进的技术,人被身外之物所操纵,回不到自然(所谓“自然”,就是自己那个样子)的状态。
我们以为老天爷特别偏爱、眷顾某一方,实际上只是我们自身情感的投射,天本身是无心于行仁义的。我们常常一厢情愿地把老天爷塑造成一个老好人,而现实中发现他不好的地方(“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的确是常有的事),又拼命地怨天尤人,骂老天不长眼等等,哭哭笑笑,这都是人自己的情绪,天还是按照它自己的方式运行着,说它好也好,不好也好。
[日]福永光司:天地自然的理法(道)是没有人类所具有的意志感情以及目的性的意图与价值意识的一个非情之存在。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圣人对待百姓,就像老天爷对待万物,没有偏爱,没有私意,不干扰、不强求,顺其自然,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发展。
孟子也说“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也”,仁义本是天道的自然流行,不是人有意为之的,“行仁义”是便有意为之,很多推行、标榜仁义的,都是欺世盗名之徒(背后是私意而非天意)。
联系到我们的家庭教育。父母给孩子真正的爱,是一个“怀抱”(一种氛围),让孩子在这种氛围里,自由地成长。而不是整天以“爱”的名义干扰他们的成长。我们许多父母,看似给孩子很多爱(而且自以为“这都是为你好”),实际上这些所谓的“爱”,背后慢慢地是自己的焦虑,给他们把自己焦虑的情绪投射到了孩子身上。真正的爱,很平淡、很宽广,孩子甚至都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什么是“橐籥?
《说文》:“槖,囊也。”“囊,橐也。”(《诗·大雅·公刘》:“乃裹糇粮,于橐于囊。”)橐和囊的意思相近,字形也很像。 (橐) (囊),这两个字都是从 (束,甲骨文 ,象形系扎在一根木棍上的便于肩挑的包裹)变化而来的,中间加了一个 ,里面装着各种东西。
籥,同“龠”。《说文》:“龠,乐之竹管,三孔,以和众声也。” (龠)象形一排竹管,上面有三个孔(竹管做的乐器)。
范应元(南宋时的道教人士):“囊几曰‘槖’,竹管曰‘龠’。冶炼之处,用龠以接囊槖之风气,吹炉中之火。”
橐+籥:一个皮囊连一根竹管,一种鼓风吹火器。(现在都将橐籥译为“风箱”,实际上应该是一种皮囊式的鼓风器,可以算风箱的前身。)我在网站上找到的图片:

汉画像冶铁图中的鼓风机——橐 橐鼓风模型图
这个“橐”字,现代汉语里很少用,但古文里不少见。如《三字经》里就有:“昔仲尼,师项橐,古圣贤,尚勤学。”项橐是春秋时的一位神童,孔子不耻下问向他(当时只有七岁)请教。柳又如宗元有一篇有名的文章叫《种树郭橐驼传》,橐驼即骆驼,一位姓郭的驼背,很会种树,这篇文章就是借郭橐驼种树来阐述老庄无为而治、乎自然的思想。讽刺那些当官的打着爱民、忧民的幌子,做着害民、扰民的勾当。这篇文章也值得做父母的一读,我引一段如下:
“橐驼非能使木寿且孳也,能顺木之天,以致其性焉尔。凡植木之性,其本欲舒,其培欲平,其土欲故,其筑欲密。既然已,勿动勿虑,去不复顾。其莳也若子,其置也若弃,则其天者全而其性得矣。故吾不害其长而已,非有能硕茂之也;不抑耗其实而已,非有能早而蕃之也。他植者则不然,根拳而土易,其培之也,若不过焉则不及。苟有能反是者,则又爱之太恩,忧之太勤,旦视而暮抚,已去而复顾,甚者爪其肤以验其生枯,摇其本以观其疏密,而木之性日以离矣。虽曰爱之,其实害之;虽曰忧之,其实仇之,故不我若也。吾又何能为哉!”
天地之间为什么像一个鼓风器呢?因为它“虚而不屈,动而愈出”。不屈:不竭。“虚而不屈”就是上一章(第4章)的“道冲而用之或不盈”,风箱里面是虚空的,但鼓动起来,风会源源不断地出来——动而愈出。道本身是虚空的,但运行起来,万物生生不已。这还真是一个绝佳的比喻,鼓风器鼓动的是空气,而道鼓动的是万物的生气。
老子所说的虚无,跟今天的虚无主义,完全是两码事。老子的虚无,不是消极的,而是很积极的。(可能是消极的人和积极性的人,都能从里面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数:通“速”,迅速。穷,是穷途末路的穷。多言,可以引申为政令烦多。中,疑为“冲”的阙坏。守冲即守虚。
严灵峰:“‘中’字疑系‘沖’(冲)字之阙坏,失去‘氵’旁,校者不察,遂改为‘中’。盖‘守中’乃儒家之言,非老氏本旨。”
【严灵峰(1903-1999)】看关于老庄的书,常见这个名字,他的经历颇为传奇。早年为中共党员(托派),莫斯科东方大学毕业(蒋经国的同学),曾任以陈独秀为首的托派临时中央宣传部长。1937年后成为国民党军统特务,深得戴笠赏识。1949年后到台湾,为蒋经国的挚友及第一高参(为蒋经国时期台湾经济改革立下汗马功劳,他在苏联时就是主攻经济的)。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是海内外研究易经及老庄的顶级学者,著述60余部,2000余万字。1990年曾赴大陆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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