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道冲”，冲是虚的意思。金庸小说《笑傲江湖》里就有一个“冲虚道长”，武当派的掌门（武当山是道教的圣地）。唐玄宗天宝年间封列子（道家代表人物之一）为“冲虚真人”（《列子》为《冲虚真经》）。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第45章有相近的一句：“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成—缺、盈—冲、直—屈、巧—拙、辩—讷，都是反义词（大盈若冲：最充盈的东西就像是虚空的一样。大盈不盈，若冲。）。

冲，傅奕本（傅奕，唐初学者，反佛斗士）作“盅”。《说文》：“盅，器虚也；老子曰：道盅而用之。”“盈，满器也。”俞樾：“道盅而用之，盅训虚，与盈正相对，作冲者，假字也。”盅和盈，都是皿字底，都跟器皿有关，盅是虚器（中空的器皿），盈是满器（装满的器皿）。满盈也有连用（如恶贯满盈）。唐代魏征《谏太宗十思疏》：“念高危，则思谦冲而自牧；惧满溢，则思江海下百川。”“谦冲”就是谦虚，与“满溢”相对。(《尚书·大禹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

《笑傲江湖》里的两个人物：令狐冲和任盈盈——最后这两个人成了一对，因为“冲”和“盈”本来就是天生一对。金庸取名字很有文化，再如岳不群，大概出自《论语》：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岳不群号称“君子剑”，可是君子是群而不党的，他不群，所以他不是君子，实为小人。这些名字，品味起来，还真有意思。

道的本身是虚空的（你见过“道”吗？），道的作用是无穷的，用之不竭的（一切都是道的作用）。道体——冲，道用——不盈。

宋明理学也有类似的表述，如《二程遗书》：“冲漠无朕，万象森然已具。”王阳明《传习录》：“万象森然，时亦冲漠无朕。冲漠无朕，即万象森然。”冲就是虚空，漠（寞）是寂静，朕是征兆，冲漠无朕就是空寂无形。森的本义是树木众多繁密。佛家也说“无一物中无尽藏”，“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心经》）。道看似空无一物，却蕴含了万物。

这似乎很难理解，无中怎么蕴含了万有呢？我打个比方，我们想一想，树的种子里是否蕴含了今后长成的那棵大树呢？虽然种子里并没有树，但它确实已经蕴含了那棵树。道，就是这个宇宙的种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渊兮，似万物之宗。”渊，深。是那么渊深啊，像是万物的祖宗。

“湛兮，似或存。”湛：沉、深。《说文》：湛，没也。（精湛，就是精深，湛蓝就是深蓝。）似或存：似亡而又实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我不知道它是谁生出来的，好像在上帝之前就有了。上帝是人格化的最高主宰（非基督教的“上帝”，《尚书》、《诗经》等文献中都有“上帝”一词），老子认为，道更在上帝之先。上帝也是道所生。第25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意思是：不露锋芒，消解纷扰，含敛光耀，混同尘世。）这四句又见第56章，有学者疑为错简重出。因为上句“渊兮似万物之宗”与下句“湛兮似或存”正相对文，而这四句又与上下文不连贯。

严复：“此章专形容道体，当玩“或”字与两“似”字方为得之。盖道之为物，本无从形容也。”

老子用这么多的或、似、象，不是他不确定、没把握，而是他实在很难向我们描述，因为他亲见过“道”，而我们没有见过，“夏虫不可语冰”。

道体是似有若无，似实若虚（说它“无”是对我们感官而言的，说它“有”是就其真实存在、真实作用而言的）。你说它有吧，却看不见摸不着；你说它无吧，却实实在在地发挥着作用。打个比方说，就像我们在森林里寻找一个动物，怎么也找不见它，却到处是它留下的迹象（比如脚印、吃过的东西等等），知道它确实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