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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友兰《论大学教育》1948年6月10日
作者: 发表时间:14-08-19 点击率:1177

论大学教育

冯友兰

时任清华大学哲学系主任、文学院院长

 

就常理说,大学的性质是什么呢?大学不是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一科。现在政府的人站在官场上,常常说大学是属于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实在不合理。大学不仅只是一个比高中高一级的学校,它有两重作用:一方面它是教育机关,一方面它又是研究机关;教育的任务是传授人类已有的知识,研究的任务则在求新知识——当然研究也需要先传授已有的知识。所以,一个大学可以说是一个知识的宝库。它对人类社会所负的任务用一句老话说就是“继往开来”。古人常说“一物不知,儒者之耻”。但是现在已经不是这样,学问已专门了,所谓专门是对某种学问的一点特别精通;事实上对于各种学问都专门的人恐怕没有,也没有人这样想,如果有,那个人一定是精神有问题。但是这句话可以改为“一事不知,大学之耻”。一个大学对它所在的那个时代所有的知识,都应该有人知道。从前常说三家村有一位教书先生,他就是那一村的知识顾问,凡是那一村的人在知识上有了问题都请问他,看他怎么说。现在一个大学站在世界或国家的立场,也是一个知识顾问,也可说是专家集团。国家社会在知识上的问题,都可以找它来解决,如同找三家村的先生一样。战前中山大学才成立的时候,派人来平买书,琉璃厂书铺的人问他要什么书,他回答说“只要是书就要”。这话很有道理,一个大学什么书都应当有,不管它是哪一方面的。因为这种性质,所以一个大学不能是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一科。严格说,一个大学应该是独立的,不受任何干涉。现在世界的学问越进步,分工越精细,对于任何一种学问,只有研究那一种学问的人有发言权,别人实在说来不能对专门知识发言,因为他没有资格。每一部分的专家如何去研究?研究什么?他不能叫别人了解,也不必叫别人了解;他们研究的成绩的好坏,只有他们的同行可以了解,可以批评,别人不能干涉。所以国家应该给他们研究的自由。因此,一个大学也可说是独立的,“自行继续”的团体。所谓“自行”就是一个大学内部的新陈代谢,应该由它自己决定、支配,也就是由它自己谈论、批评,别人不能管。所以说大学不仅只是一个比高中高一级的学校。

大学不是职业学校,不只在训练职业人才。职业学校训练出来的人,按理说一定有事情做——现在的社会一切都是乱的,自然不同。而大学就不同,它训练出来的人自然有些是做事的,而大多数是没有事情可做。望文生义,我们可以知道工学院毕业的人干工业,政治系毕业的人干政治,然而学哲学的干什么呢?世界上有各种职业学校,就是没有“哲学职业学校”!所以大学不同于职业学校。人类所有的知识学问对于人生的作用,有的很容易看出来,有的短时间甚至永远看不出来。就世俗说有些学问是有用的,有些学问就没用;可是一个大学就应该特别着重这些学问,因为有用的学问已有职业学校及工厂去做了。“红”的、有出路的学问大学应该研究;而“冷僻”的、没有出路的学问,大学更应该研究。它所研究的不应问对“吃饭”、“穿衣”有什么用处,因为人类不只是吃饭穿衣就够了。

大学不是宣传机关,它不在宣传哪一种政治上的主义以及作用。方才说过大学是专家集团,当然对于任何政治理论都讲,但不是宣传哪一种主义,只要它能成为一种学问,一种知识,就可以研究它。

上面已经说过,大学既是教育机关,又是研究机关。但是它所教育出来的人是什么样呢?简单说来,它所训练出来的人也有特殊机能。但只有特殊机能还是不够;所谓“特殊机能”就是“器”,如茶杯可盛水,凳子可坐;人如只有机能他就是一个“器”。职业学校的毕业生就是器,或者说他是大器,但无论如何大总是一个器。孔子说“君子不器”,现在可以说人不只是一个器。此处所谓“人”是合乎理想的人,不只是一个肉体的人。它不同于器,器是一种工具,别人可以利用它达到某种目的。一个人不是工具,除了有专门才能贡献人类外,他还是一个“人”;“人”是什么?如何成为一个“人”?所谓“人”,就是对于世界社会有他自己的认识、看法,对已往及现在所有有价值的东西——文学、美术、音乐等都能欣赏,具备这些条件者就是一个“人”。所以大学教育除了给人一专知识外,还养成一个清楚的脑子、热烈的心,这样他对社会才可以了解、判断,对已往现在所有的有价值的东西才可以欣赏。有了清楚的脑、热烈的心以后,他对于人生、社会的看法如何,那是他自己的事,他不能只在接受已有的结论。一个学校如果不这样做,那就成了宣传,训练出来的人也就成了器。这是职业生和大学生不同的地方。

大学既是专家集团、自行继续的团体,所以一个真正的大学都有它自己的特点、特性。比如我们说清华精神,这就是自行继续的专家的团体的特性。至于它的特性的是什么,我们用不着说,因为不是讨论清华精神的。由于一个大学所特有的特性,由哪一个大学毕业的学生,在他的脸上就印上了一个商标、一个徽章,一看就知道他是哪一个学校的毕业生,这样的学生才是一个真正的大学生。教育部的人特别不了解这一点,认为大学是属于高等教育司的一科,彼此没有分别,不管什么事就立一个规章令所有的大学照办。比如一个学校应有的组织,有什么职员,全是一样。所有的大学硬要用一个模型造出来,这就是不了解大学是一个自行继续的专家的团体,有其传统习惯,日久而形成一种精神特点。

 

(1948610于清华园,根据演讲记录整理、未经本人审阅,原载《展望》第二卷第九期;收入《三松堂全集》,14,郑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01)

 

——摘自《清华名师谈治学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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